主持人:黃厚銘(政大社會系教授)

講者:游沛文(碳基科技執行長)、陳明辰(台南市消防局主任)、陳柏良(政大法學院教師)

政大公企中心的會議室裡,主持人政大社會系教授黃厚銘的開場就讓全場笑了出來:「場地是以我名義借的,教職員借用可以打七五折。」

笑聲還沒散,他就把三位講者請上台,接下來兩個小時,一位軍用無人機公司的 CEO、一位把無人機帶進火場的消防勤務中心主任、一位追蹤國際法規的法學者,從不同的入口走進同一個問題:台灣的無人機發展,到底卡在哪裡?

 

「我們的發展史,就是台灣軍用無人機的發展史」

游沛文 Stacy 是碳基科技的執行長,碳基科技 2007 年創立,大部分時間只做一件事:軍用無人機。銳鳶一型、銳鳶二型、劍翔、騰雲,這些在新聞裡反覆出現的名字,都經過碳基的手,協助中科院開發組裝。

「我們碳基科技的發展史,就是台灣軍用無人機的發展史。」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。

她用商業顧問的語言分析,其實無人機產業的成長並非這兩年才爆發,2021 年以前就已經有跡可循;但台灣接收資訊的速度偏慢,很多關鍵趨勢從歐美推進,到了這裡已經慢了一拍,因此也有思維的落差。

「戰爭模式已經從昂貴的大型平台,轉向輕量化、低成本、大量部署。」她說,關鍵不是科學與技術,而是經濟學—— 如何用一架廉價無人機去換一台戰鬥機,這才是不對稱戰爭的核心。

美軍的高科技偵察機「死神」、休閒攝影的大疆、俄烏前線每天動用數萬架且沒有名字的消耗式彈藥,這些同樣都是無人機;而台灣的法規、政府編制、大專校院科系、民航局規範、三軍的作戰策略都沒有跟上這些變動。

 

三層打擊:不是誰取代誰

游沛文展示碳基科技的三層打擊戰術構想:

第一層,高空長航時偵察機(騰雲、銳鳶),滯空時間約 20 小時,兩者屬於偵察平台,和一般消費級無人機是不同量級的任務。

第二層,中層戰術機(劍翔、彈簧刀),執行中距離的精確打擊。

第三層,小型 FPV(第一人稱無人機),作戰距離約 5 – 6 公里,屬近距打擊,用於敵軍已非常接近時的最後一層防禦。


俄烏戰爭中無人機的戰術革新讓全世界注目,但「不是哪個無人機要取代哪個無人機,」她強調,「而是如何協同作戰,不要陷入媒體『需要 A 就不需要 B』的討論,需要具備高低配置才能構成完整的防禦。」

碳基科技的執行長游沛文說:「我們碳基科技的發展史,就是台灣軍用無人機的發展史。」

 

劍翔太貴了

碳基科技擁有 ISO 航太認證、國防部軍備認證,有自己的專利佈局,但游沛文坦言,台灣軍用無人機中,很多先進引擎、AI 系統、通訊模組都是美國授權,過去為了軍用的零疏漏要求,一定採用歐美最穩妥的零件,100% 確認安全,因此成本高昂。

劍翔就是一個例子。「太貴了,」她直說。現在正在試作平價版,但要用的引擎就跟昂貴機種不一樣,而引擎偏偏不是台灣的強項,目前與日本合作,目標是從過去相比中國無人機造價三至五倍的差距,降到 1.5 至 2 倍。

財務面也有壓力。碳基過去完全依賴軍用市場,主要客戶是國防部和中科院;但面對立法院情勢箝制與預算不確定,不可能一年只做十台大機子,因此從前年開始,碳基推動軍民通用產品,包括無人艇、垂直起降無人機等商品,面向漁業等市場,以此試圖分散風險。

 

27 萬對 2 萬

游沛文四年前開始思考無人機如何與教育結合、大量推廣,但四面八方都是障礙,包括硬體產能不齊全,模組昂貴、能飛行的空域有限、師資場地不足,考照費用高昂。

然後她丟出一組數字,合格無人機飛手:中國 270,000 人 vs 台灣 20,000 人。

這不僅是硬體的競賽,也是參與人數的壓制,因此,碳基近期也研發了低階室內訓練機「綠繡眼」,一台約四千元,為了降低售價沒有影像模組,但能突破場域限制,室內就可以玩。

這堪稱奇景,一個打造軍用無人機的廠商開始做起幾千塊、小孩也能玩的小無人機,就是希望將台灣的飛手教育一步一步做起來,參與人數多了,產業也更有生機。

 

「不要為無人機而無人機」

陳明辰是台南市消防局勤務中心主任,也是一個玩了 20 年航模的老玩家,他提到烏克蘭現在也會用吃汽油的輕型遙控飛機做改造,那跟 20 年前航模的原理一模一樣。

2022 年,他開始第一次在消防救災中實戰測試無人機,他提到,目前第一線最常用、最穩定的機型是 DJI(大疆,目前稱霸全球無人機市佔的中國廠商)和 Autel(道通,全球市佔排名前三的另一家中國廠商),使用端偏好穩定性,不是只看是不是國產,因為現場牽涉的是摔機、失效、維修、責任。

但真正讓他頭痛的,不是機器。

 

飛手會飛,指揮官看不懂

「飛手會飛,但指揮官看不懂畫面。」

他把這個問題稱為「空地分離」,無人機飛上去了,畫面傳回來了,但空中資訊跟地面指揮之間沒有共通語言,飛手拍到的畫面跟指揮官認爲應該要有的畫面完全不同;結果,這些影像沒辦法提供現場指揮參考,最後只剩下新聞畫面的價值。

陳明辰的解法是反過來做:飛手飛之前,先了解指揮官想看什麼,方位、面向、區域,兩邊要有共同定義,火災首重即時影像觀看,不是落地後才下載影像。

 

熱顯像的陷阱

但工具帶來的不只是便利,還有新的風險。

「飛手在使用熱顯時,常常造成指揮官的錯覺跟恐慌。」陳明辰說,熱點不一定就是實際燃燒點,熱顯會吸收光譜折射,煙流、輻射、反射都可能造成誤判,真正延燒的位置跟高溫輻射區不一定相同。

若只看熱像,不配合可見光和現場平面圖,指揮官很容易恐慌或下錯判斷,他的解決方案是整合判讀:可見光影像、熱顯像、調色板(不同色溫呈現)、廠區平面配置圖,四者交叉比對,才能建立真正有戰術意義的情資。

 

打滿水桶才能吃便當

陳明辰帶來一個訓練案例,他讓飛手操作無人機、另一組操作遙控車,進行射水精準度競技訓練,規則很簡單:用遙控車射水,無人機在空中指引方位,打滿水桶才能吃便當。

「很多戰術是玩出來的,」他說,無人機飛手和機器人操作手如果能同地協作,效果遠比各練各的好。

怎麼樣增進訓練效果,很簡單,「水桶裝滿水才能吃便當」,全場大笑,看來要有一點偏執、很多熱情與飢餓感的驅動就可以增進訓練效果。

他也帶過濃煙體驗室訓練,讓飛手知道真實環境不是開闊的天空。

 

穿越機飛進火場?別鬧了

陳明辰特別花時間破除一個迷思:穿越機飛進火場。

「演習展示看起來很帥,但實戰完全不同。」他列舉現實條件:鋰電池和無刷馬達遇高溫會失效、鏡頭被焦油覆蓋看不見、真實火場有熱有煙有遮蔽,而且沒有 GPS 定位,容易失控墜毀。

他現場展示了影片,他們曾將無人機飛進濃煙體驗室,還沒有碰到上述的高溫、焦油等問題,光是厚重的煙霧就已經讓飛手無法控制而炸機。

「不要為無人機而無人機。」這句話他說了不只一次。

正確的做法是依整體戰術分配武器:機器人負責地面高溫區,無人機負責天空視角,某些階段用這個,某些階段用那個,某些階段靠地面搜索,「救災不要執意於使用單一武器。」

臺南市政府消防局救災救護指揮中心主任陳明辰不斷強調:「不要為無人機而無人機。

 

真正卡住基層的:制度

無人機在搜救中非常有用,例如搜尋溺者、失蹤者,還可以搭配 AI 辨識取代人眼,但陳明辰提醒,AI 也會出錯,必須用真人影像來餵資料庫,涵蓋不同角度、體型、姿態、性別、髮型,不能用假人,因為假人的手指圓圓的、沒有關節,光是這點就會讓資料訓練出差錯。

因此,他叫很多消防同仁跳進水裡當溺水民眾,有男生、有女生、有光頭。

他帶到一個成功案例作為收尾,一場工業區火警,頂樓有工人受困,他們飛無人機上去,只用內建的擴音器引導對方抵達雲梯車可及的位置,最後成功救援。

然而,真正卡住基層的是制度,公務員摔機需要自賠,還會被懲處;現行三年換證制度僵化,沒有把實戰飛行時數納入考量。

技術本身不是瓶頸,在台灣社會的很多角落,有很多像他一樣的先驅者願意用新技術來玩新戰術;制度才是瓶頸,如何減少限制,讓這樣的先驅者越來越多,是最重要的事。

 

「我們用管波音 737 的方式,在管五公斤的無人機」

游沛文讓人看見產業、陳明辰讓人看見現場,兩邊都有各自的困境;而陳柏良讓人看見的,就是困境的源頭:過時的法規。

陳柏良是政大法學院的老師,長期追蹤美國 FAA(美國聯邦航空總署)跟歐盟的無人機規範演進,他開口第一句就說:「業界抱怨非常多,台灣法規跟不上實務。」

 

法律的想像停在十年前

台灣法規的問題,不只是某一條規定,而是整套制度背後都有著老舊的想像,陳柏良把它比喻為「用波音 737 的管制邏輯來管 5 公斤的無人機」。

在目前民航法的想像中,無人機一定是手上遙控的東西,他舉了一個具體條文,台灣《民航法》第 99-14 條第一項第八款——「操作人不得在同一時間控制二架以上遙控無人機。」完全沒有考慮到多機協同的可能。

法規也沒有容納 AI、自主飛行、視距外飛行這些可能,還是用管大型航空器的思維在管所有東西;光是這幾項規定,就已經扼殺了無人機用作商業運輸、物流的可能性。

等於把攻擊型無人機、商用小型無人機、波音 737,放在同一種邏輯下思考,「把火車軌道跟馬路用同一套規則管,會出很多問題。」

其實台灣無人機的法規(目前沒有專法,而是民航法專章)本身不算太老舊,大量參照美國 2016 年 FAA 規定,2018 年建立、2020 年上路;但問題是美國一直在更新,台灣就沒有再度跟上了,到現在 2026 年了,等於落後了十年;一個全球急劇增長的產業中,落後十年是難以想像的落差。

談到 AI,雖然台灣目前也有人工智慧法,但跟歐盟不同,「都是原則性宣示,沒有實際的主管機關、罰則。」對無人機產業沒有實際幫助。

 

用 250 公克決定一台機器是否危險

陳柏良對台灣的重量分級制度特別有意見。

台灣目前以重量決定管制強度:250 公克、2 公斤、15 公斤、25 公斤,一台機器是否危險,用 250 公克以上或以下進行判斷,不是很荒謬的事嗎?

因為真正的風險不只來自重量,飛行速度、飛行高度、是否有投擲能力、控制方式、任務型態,這些都是風險因子,只看重量不合理,甚至可能扭曲產品設計方向。

 

兩個陷阱

除此之外,陳柏良還舉了兩個荒謬的法規陷阱:
 

  • 陷阱一:日落之後不能飛。民航法第 99-14 條第一項第六款:「不得於日落後至日出前之時間飛航。」因為假設所有無人機只能用肉眼目視,日落後看不到,完全忽略了熱顯像等設備的存在。
  • 陷阱二:摔機就要負責,沒有免責機制。民航法第 89 條:「航空器失事致人死傷或毀損他人財物時,不論故意或過失,航空器所有人應負損害賠償責任;其因不可抗力所生之損害,亦應負責。」

「這樣無法鼓勵大家發展無人機,出任何事情就唯你是問。」

無過失責任是航空、核能這類高危險產業使用的制度,套用在小型無人機上過度嚴苛,這也呼應了陳明辰說的,公務員摔機要自賠還被懲處,基層當然不敢飛。

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缺失,其中有兩項,剛好對應另外兩位講者:

  1. 試飛區域僅有 20km × 20km:聽起來很大,但對於碳基這樣的廠商來說完全不夠,動輒上百公里的時速,兩三分鐘就飛出界外了,「結果試飛就只能在那裡繞圈圈」。
  2. 投擲物品需要申請:陳柏良問台下的陳明辰,消防員訓練時(例如投救生圈)應該不用申請吧,台下傳回來:「還是要申請啦」。

 

美國正在怎麼做

陳柏良接著介紹美國 FAA Part 108 的改革方向。

責任從個人轉向組織:從以個人飛手為核心,轉向以組織為核心的責任架構,組織只需指派對安全負責的「操作監督人」,他們需要懂航空安全標準與公司政策,不需要會手動開飛機,因為產業現實已經是「科技」本身就已經是駕駛。

重量門檻大幅提升:從 Part 107 的 25 公斤 轉變成 Part 108 的 600 公斤,也不再是以重量來管制,而是改採「人口密度」與「操作樣態」,例如在人口稀疏的山林,只需要保持安全距離即可;在人口越密集的地方就需要有越多認證與配備高階系統。

當然,美國也不就全部開放,他說,「而是畫出哪些是可以接受的風險,哪些是不可接受風險的界線,做風險分層」,無人的森林、礦區、固定點對點的廠房等場景與都會區面對的風險當然不一樣,也要有不同的分層。

 

陳柏良對台灣針對無人機的「重量分級制度」十分有意見。

 

那台灣呢?

「真正的安全,不是禁錮創新,而是讓規則匹配風險。」

陳柏良的建議很明確:不要再用一刀切的方式管理,台灣地形複雜、人口密集,更需要引入依人口密度動態管理的精準思維;例如對固定場域、固定時段、固定航線,可以設計較彈性的開放方式,法規也必須開始處理 AI、自動化與新型商業部署。

 

左起主持人:政大社會系黃厚銘教授、政大法學院陳柏良助理教授、碳基科技執行長游沛文、台南市消防局主任陳明辰。

 

三條路,同一個結

最後,主持人黃厚銘收尾。他說碳基科技很用心,看得出對國家安全的使命感;陳明辰的實務經驗能讓更多民眾對無人機產生興趣,未來消防局與民防可以有更多合作。

然後他加了一句:「每次聽完陳柏良老師的分享,心情都很不好,覺得怎麼會有這麼多問題。」他呼籲大家跟親朋好友聊台灣無人機產業的限制窘境,讓民意代表知道,讓未來平戰轉換更加順暢。

三位講者從不同的入口走進同一間會議室,帶我們看到台灣無人機的發展與困境,在急速發展的技術革新中,我們還有很多問題急需處理。

資料來源:https://kuma-academy.org/article/288